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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新发现的越王旨殹剑

2017-12-15 11:22:12   作者:曹锦炎      来源:利来国际娱乐   已阅读

  西泠拍卖有限公司2017年秋拍品,有一件越王旨殹青铜剑,铭文清晰,品相完好。据有关资料并经实物勘对,此剑原为卢芹斋旧藏,出土时间、地点皆不详,上世纪三十年代由卢吴古玩公司售于日本藏家塩冶金雄,著录于1938年日本出版的《塩冶金雄收集品》书中,1976年日本新田美术馆作为开馆纪念品出版的《名品图录》中,也著录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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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西泠秋拍

  631

  战国·青铜错金银越王旨殹(不光)剑

  铭文:1. 戉王旨殹曰。

  2.戉王旨殹曰。

  3.自乍用佥曰。

  4.自乍用佥曰。

  5.戉王旨殹自乍用佥唯曰。

  说明:1. 此为著名的国君越王勾践第四代玄孙越王殹(不光)佩带的王剑。

  2. 在已知的数把越王旨殹(不光)剑中,此剑在工艺、书法上皆属上乘,是越国青铜铸造技术的代表。

  3. 剑格与剑首采用金银混错技法饰鸟虫篆,铭文达30字之多。

  4. 剑格铭文竖写横列,在以往所见传世或出土的越王者殹剑(包括越王不光剑)中尚是首例,填补了越王者殹剑过渡到越王丌北剑之间在剑格铭文书写形式上的缺环,历史价值极高。

  5. 古越国即在今杭州,此剑重回故地,王者归来。

  长:49.5cm

  出版:1. 《塩冶金雄收集品》第二八号,昭和十三年(1938年)。

  2. 《开馆记念——新田美术馆名品图录》第十九号,昭和五十一年(1976年)。

  越王旨殹青铜剑为宽格式,通长49.5公分,宽5公分,铭文铸于剑格两面和剑首,鸟虫书,隔字错金银。铭文内容虽属常见,但句中却含有纯装饰用文字,而且剑格上所铸铭文为竖写横列,这在以往所见传世或出土的越王者殹剑(包括越王不光剑)中尚是首例,恰好填补了越王者殹剑过渡到越王丌北剑之间在剑格铭文书写形式上的缺环。同时,也从另一侧面印证了越王丌北剑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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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铭文位于剑格正面10字,其中重文5字,4字错金、6字错银;背面10字,其中重文5字,4字错金、6字错银:

  戉王旨殹古,戉王旨殹古,

  自乍(作)用佥(剑)古。自乍(作)用佥(剑)古。

  剑首10字,环绕一周,其中5字错金、5字错银:

  戉王旨殹自乍(作)用佥(剑)。隹(唯)古。

  “戉王”即“越王”。越国国名青铜器铭文一般写作“戉”,或赘增邑旁作“”,典籍常作“越”,也有作“粤”的,为通假字。“旨殹”,越王之名。其中“旨”为“者旨”之省,读为“诸稽”,是其氏称,“殹”则为其名。因此,器主之名全称当作“戉王者旨殹”,也就是“越王诸稽殹”。

  我在考证越王的氏姓时已指出,越王是彭姓诸稽氏。虽然青铜器铭文中的越王“者旨于睗”即“诸稽于睗”,也就是句践之子鼫与,经过各家考证,已成定论①,但可惜考释者大都偏重于从“对音”的角度来考虑,而忽略了“诸稽”为姓氏这一点。陈梦家先生虽然在《六国纪年》一书中提出“越王中亦以之为名(或姓),如下述之诸稽于赐”②的怀疑,但他在考证淮南出土的铜器铭文时却没有再坚持③。事实上,在越王“诸稽于睗”的全名中,“诸稽”为氏,“于睗”为名,而《越绝书》作“与夷”乃“于睗”的同音通假字,《吴越春秋》作“兴夷”,“兴”为“与”的讹字。“男子称氏,女子称姓”,越王名作“诸稽于睗”,正符合我国古代这一习惯。应该说越王的姓氏,早在出土的铜器铭文上已经是很清楚的了。其实,越国有诸稽氏,已见于史书,《国语·吴语》记越王句践“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诸稽郢”名字的构成即是以“诸稽”为氏、“郢”为名,此事《史记·越世家》作:“(句践)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则将“诸稽郢”省写作“柘稽”(“柘”为“诸”的同音通假字),是其证④。

  越王诸稽殹即越王翳,“殹”字典籍写作“翳”,“翳”字本从“殹”得声,二字故可相通。近年新发表的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系年》,记有三晋与“戉公殹”联合伐齐之事⑤,戉公殹即越王翳,亦可为证。

  越王翳为越王州句之子,继州句为越王。青铜器铭文的越王“州句”之名,典籍写作“朱句”(“朱”为“州”的同音通借字),其为越王不寿之子,是越王句践的曾孙。《竹书纪年》载:“于粤(越)子朱句卒,子翳立。”《史记·越王句践世家》则作:“王翁卒,子王翳立。”从出土及传世的越王兵器看,州句之名从未有写作“翁”者,是《史记》等记州句之名当有误。越王翳在位时间甚长,《史记·越王句践世家》索隐引《竹书纪年》云:“(翳)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其君翳,十月粤(越)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在位共36年(公元前411——前3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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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首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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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格铭文

  越王翳的名字,典籍又有异写。《越绝书》云:“翁子不扬”,《吴越春秋》亦云:“翁卒,子不扬。”是越王“翳”的名字又作“不扬”,但越王兵器中未曾出现过“不扬”的名字。按传世或出土的越王兵器中,有越王名作“者旨不光”,或省称为“旨不光”,在其未继位时则称“越王嗣旨不光”或“嗣越不光”。1997年我曾撰文指出,越王“不光”即典籍中越王州句之子“不扬”。古音“光”隶阳部见母,“扬”隶阳部喻母,二字系叠韵关系,声母属喉、牙对转,故有通假的可能。翳,本指华盖,《说文》:“翳,华盖也,从羽殹声。”引申为障蔽,《楚辞·离骚》:“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国语·楚语》:“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是其意。故目疾引起的障膜也称“翳”,玄应《一切经音义》卷十八《鞞婆沙阿毗昙论》五引《三苍》:“翳,目病也。”正因为目有翳,所以不见光明。“翳”与“不光”乃一名一字,其取名正符合古人名、字相应的原则。另外,翳也指云翳,天上有云翳,自然会遮蔽阳光而不见了,陆贾《新语·慎微》:“罢云霁翳,令归山海,然后乃得覩其光明。”正可解“翳”与“光明”之间的关系。典籍记州句之子名或作“不扬”,不如出土剑铭作“不光”来的妥贴。由此也可以看出,此时越国王室贵族之取名,已有华夏化的倾向⑥。

  1998年6月我于香港中文大学张光裕教授处获见一件越王旨殹剑的铭文摹本,只有剑格背面及剑首摹本,曾作小考⑦,此剑铭文错金,剑格正面4字、背面8字(两端各增有一装饰文字),剑首环列12字,铭文作鸟虫书,构形同于以往著录之越王嗣旨不光剑和越王不光剑。此剑越王名字剑格作“者旨不光”,剑首作“旨殹”,可证“者殹”即“者旨殹”之省写,更证实了“不光”和“翳”确为一名一字。越王不光即越王翳,由此可成定论。至于名与字同见一器的例子其他兵器也有,如吴王光戈、攻敔王光韩剑,“光”与“(韩)”即一名一字。1974年于安徽庐江汤池出土的攻敔王光剑,铭文为“攻敔王光自乍(作)用鐱(剑)。余允至,克戕多攻。”名与字也是分列两处⑧,可以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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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于湖南省益阳市赫山区天子坟虎形山30号战国墓出土的一件越王旨殹剑⑨,铭文错金,剑格正面4字,其中重文2字;背面4字(两端各增有一装饰文字),剑首环列12字。铭文除剑格背面只有4字作“者旨不光”外,其余皆与上剑铭文相同。益阳出土的越王旨殹剑再一次证实了我的考证。

  迄今所见有越王者殹之名的剑共三件,上述两剑形制皆作窄格式,另有一件残剑的形制为宽格式⑩,三剑的剑格铭文皆作对向排列。新发现的这件越王旨殹剑,形制为宽格式,剑格铭文作竖写横列,这在越王翳剑(或越王不光剑)中实为首次出现。而以往所见这种宽格竖写横排的铭文形式衹见于越王丌北剑。虽然从铭文考证的角度我已指出越王丌北就是越王无彊、为越王翳之子⑪,但在越王翳(或越王不光)剑至越王丌北剑的铭文书写形式上却找不到实证,新发现的这件越王者殹剑恰好填补了从越王殹剑过渡到越王丌北剑之间在剑格铭文书写形式上的缺环。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通读铭文,剑格正、背面铭文中的两端4个“古”字及剑首中的“古”字,在句中似乎毫无意义。从鸟虫书构形分析,此字可以释作“古”,也不排除可以释为“曰”(根据上下文意)。上引两件越王者殹剑的剑首铭文作:“戉(越)王旨殹(翳)自乍(作)佥(剑)。隹(唯)尸(夷)邦旨(稽)大。”若作对照,本剑剑首铭文中句末的“唯古”(或“唯曰”)两字,若看作“唯夷邦稽大”句的省略,勉强也能说得过去。但是,剑格正、背面铭文中的两端4个“古”字,无论是释“古”还是释“曰”,则皆扞格不通。倘若我们换一个思路去看待剑铭中的这几个“古”字,将其所起的作用看作仅仅是凑数、用作装饰而已,不起文字表达语言的本来功能,则问题便就迎刃而解。其实越王剑铭文中早已出现过这种纯粹用来作装饰的文字例子(如上引的两件越王者翳剑剑格背面以及多数越王不光剑剑首铭文),只是未引起我们特别重视而已。更加夸张的是,江苏盱眙西汉江都王墓出土的越国鸟虫书铜錞于,整篇铭文虽长达64字,却不能通读,其用16个单字重复组成,全部用来作装饰,便是很好的例证⑫。

  对本剑格铭文正、背面两端“古”字作用的准确认识,尤为重要的是,更引发我们以往对越王丌北名字认识上的反思。

  凡是对吴越兵器研究有所涉猎的学者都知道,越王的名字中有一位称“丌北古”,这首先是由马承源先生提出。他在《越王剑、永康元年群神禽兽镜》一文中⑬,刊布了上海利来国际娱乐收藏的一件越王剑,鸟虫书铭文在剑格的正、背面和剑首:

  戉(越)王丌北古,戉(越)王丌北古,

  自乍(作)用旨自。自乍(作)用旨自。

  隹(唯)戉(越)王丌北,自乍(作)元之用之佥(剑)。

  1987年于安徽安庆王家山战国墓中出土了另一件越王亓北古剑,铭文中除剑格背面之“旨”(字原误)字写作“佥(剑)”外,其余与上海利来国际娱乐藏剑全同⑭。由于越王之名剑格作“丌北古”,剑首写作“丌北”,学术界一直以来皆认为此越王全名为“丌北古”,剑首称“丌北”乃是省写,而未曾引起过任何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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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本文的讨论,新发现的这件越王旨殹剑铭文,已经揭示出所谓“丌北古”的“古”字实为装饰用字,并非用来作越王的名字⑮。因此,所谓“越王丌北古”名字的理解,也应作如是观。“越王丌北古”,应该正名为“越王丌北”。至于越王丌北就是越王亡彊,“丌北”与“亡彊”乃一名一字,我曾在有关文章中加以讨论,此处不再赘述⑯。

  总之,新发现的越王旨殹剑,可以认定为越王句践曾孙越王州句之子越王翳所作之剑,错金银鸟虫书铭文不仅记载了越王翳的史实,而且为解决越王丌北(即越王亡彊)的名字在越王兵器铭文中的准确释读提供了一把钥匙,同时剑格书写形式也填补了越王者殹剑过渡到越王丌北剑之间的缺环。其制作一流,工艺精湛,书法优美,保存完好,流传有绪,不愧为越之重器,国之瑰宝。

  注释:

  ①马承源《越王剑、永康元年群神禽兽镜》,《文物》1962年第12期;陈梦家《蔡器三记》,《考古》1963年第7期;林沄《越王者旨于赐考》,《考古》1963年第8期。

  ②陈梦家《六国纪年·六国纪年表考证》下篇第三伍节,中华书局2005年。

  ③陈梦家《蔡器三记》,《考古》1963年第7期。

  ④曹锦炎《越王姓氏考》,《中华文史论丛》1983年第3期。

  ⑤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贰)》,《系年》第二十二章,中西书局2011年。

  ⑥曹锦炎《越王嗣旨不光剑铭文考》,《文物》1995年第8期。

  ⑦曹锦炎《新见越王兵器及其相关问题》,《文物》2000年第1期。此剑原在香港,后为台湾高雄某氏收藏。

  ⑧参看李家浩《攻敔王光剑铭文考释》,《文物》1990年第2期。

  ⑨潘茂辉《益阳楚墓出土青铜兵器的分期及相关问题》,载《湖南省利来国际娱乐馆刊》第五辑,嶽麓书社2008年。剑现藏益阳市文物处。

  ⑩曹锦炎《鸟虫书通考》图116,第133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

  ⑪曹锦炎《新见越王兵器及其相关问题》,《文物》2000年第1期。

  ⑫曹锦炎、李则斌《江苏盱眙西汉江都王墓出土越国鸟虫书錞于》,《文物》2016年第11期。

  ⑬载《文物》1962年第12期。

  ⑭朱世力《安庆出土之越王丌北古剑》,《故宫文物月刊》第10卷第11期,1992年。

  ⑮从越王丌北剑的剑格背面铭文中“旨(剑)”字后的“自”字看,已经显示出也是用来作装饰。

  ⑯曹锦炎《新见越王兵器及其相关问题》,《文物》2000年第1期。

  (曹锦炎:古文字学家、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浙江大学教授、浙江大学历史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

编辑: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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