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与中国早期国家治理

  巡狩作为古代帝王出京的视察活动,起源甚早。阐述巡狩活动的起源和发展过程,究诘其背后的文化制度,对于了解上古时期的社会风貌、国家形态和早期王权发展颇具意义。《先秦巡狩研究》(李凯著,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3月版)一书,细致勾勒了先秦巡狩行为的总体面貌,缕析上古时期政治生活的种种规律,对推动相关研究有所裨益。

  维持上古时期的社会秩序

  全书分为四章。第一章“先秦巡狩史迹”是主体,作者结合传世与出土文献将先秦巡狩活动分为前封建时期的巡狩、封建时代的巡狩和战国以后的巡狩三个阶段。《尚书·尧典》《孟子》《管子·封禅》及“三礼”等文献中的“巡狩”记载,代表了诸子时代学者对巡狩的看法。思想家面对激荡发展的社会形势,对变革作出种种思考,究竟哪些记载反映历史上真实的巡狩史实,哪些记载是思想家基于现实的构建?诸子思想差别很大。阐释文本背后的思想内蕴,使得思想史与巡狩史迹间减少不必要的纠缠,是作者思考的重要问题。第二章“先秦思想史上的巡狩观念”,在史事之外重点关注先秦思想史上的巡狩观念。第三章“巡狩综论”,既对上古巡狩的类型及其社会功能、巡狩反映上古帝王身份演变等问题展开讨论,又对商周时期巡狩的后勤供应、“祭不越望”等作重点考察。这些问题反映了巡狩与商周社会现实、意识形态之间的紧密联系,体现了上古时期国家结构的演变过程。基于“罗马帝国的国家结构和西周时期的相似性要大于秦汉”这一认识,第四章“周代巡狩与古罗马帝国时期‘巡狩’的比较研究”,在地方治理模式视角下探讨中西政治文明的异同,不失为一次新颖的尝试。

  巡狩在上古时期社会秩序中的重要功能有以下几点:它是王者对国家内部事关国计民生行业的督导;是王者教化臣民、推广制度的最有效方式;是早期国家王者对臣下工作的亲自监察;是中原王朝对离心力较大地区进行的武力控制;是强化与炫耀王权的途径;是上古“神道设教”的途径;是超越血缘链条,促进不同地区间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手段;是在社会条件比较落后的阶段,王者了解社会风气、采纳意见的必要方式。总之,巡狩作为王者的重要统治方式,从不同层面维护了早期国家的稳定。正如作者所言,中国早期国家较秦汉以后的成熟国家而言,带有许多原始性,如疆域、国土概念较模糊、官僚体系发展不健全、生产力水平不高、统一文化认同尚未形成等。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巡狩行为“尽国家的最大可能调动人力、武力,营造并巩固文化认同的区域,强化政治纽带以替代血缘堡垒,是早期国家向成熟国家过渡的一个重要的途径”。可以说,上古时期,巡狩活动是通过城邦式国家的“点”向四方辐射的政治行为,内容涵盖政治、军事及宗教各方面,是早期国家治理模式的集中体现,也是城邦式国家向地域式国家转轨的促进力量。

  早期王权发展的“变”与“常”

  考虑到先秦史料的复杂性以及文化制度阐释的多维度,作者对相关事件、制度的考辨留有余地。关于穆王西巡史事,书中指出,在口述史大为发展、人们可以运用乃至创设历史资料为自己学说服务的社会环境下,战国以后的学者把穆王西巡故事和后代政治理想结合起来,进行多次改编,故穆王西巡史事愈发丰满而驳杂。此外,书中将封禅看作巡狩的特例。关于《管子·封禅》篇所记上古封禅内容,作者认为,其中包括传说和夏商时代的山岳崇拜因素等,亦融入后人的改造和想象。文献内容无疑具有历时性的层累过程,而作者认为这个过程随着社会需求展开,亦非常关键。该书主张巡狩(或巡守)一词东周以后晚出,但巡狩行为并不晚,在商周政治制度中就已留下蛛丝马迹。基于此,作者放眼君王出京视察的行为,将研究聚焦于“省”“遹省”等字眼的金文,并将王者带有视察性质的征伐、炫耀实力的军事示威放置到考虑范围内,体现出先秦史料的复杂性。

  透过巡狩,全书揭示出先秦政治文明发展脉络中的“变”与“常”。一方面,在“常”中看到“变”。从宏观角度而言,先秦巡狩行为的发展,体现着商周乃至秦汉社会的变迁大势。商周时期的巡狩发展过程,是氏族国家向地域国家转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君主由诸侯之长变成诸侯之君,王朝政府对各方国诸侯的控制能力有所不同。而秦汉时期的帝王封禅、巡狩行为和先秦时期巡狩活动的诸多差异,也反映出不同朝代社会经济基础和国家结构的迥异。又如,“祭不越望”在礼书中被认为是三代相贯的祭祀原则,然而,作者认为它是历史发展的产物,这一概念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过程。该认识的前提是从社会变革出发,把礼俗沿革当作社会变革的缩影,进而寻求社会发展的“变”。另一方面,从巡狩行为入手,对先秦典章制度、社会风貌进行深入挖掘,反映出不同朝代文化制度虽有损益,但也具有一致性,即“变”中有“常”。巡狩产生途径十分复杂,可能包括“狩猎活动”“宗教祭祀活动”“社会统治管理”等多个方面,与早期国家演进息息相关,这是“常”。以巡狩为代表的早期国家政治文化活动对王者政治行为存在有效约束,此亦是“常”。

  受史料等客观因素制约,本课题研究有进一步推进的可能。殷周社会变革、春秋战国秦汉社会变革是史实问题,更是理论问题,是否真如作者所说,恐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作者所说巡狩的行为与王者的征伐的确存在水乳交融之处,如何才能廓清?周王朝与罗马帝国一东一西,相隔近千年,而且中西文化差别巨大,是否可以放在一起比较?商周国家结构始终处在变化中,武丁时期和帝辛时期不同,成康时期和厉宣时期有别,作者的划分能否更加细致?这些问题给读者留下很大的思考空间。相信,随着出土文献的不断涌现与理论研究的日渐深入,先秦巡狩研究将开辟出一片新天地。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历史与文化学院)
责任编辑: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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